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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立富:西部发现之旅

来源: 作者: 时间:2003-12-12 Tag: 点击:
从2003年4月起,一本《行走西部》的小书,一场场名为《情系西部——尚立富西部农村教育考察纪实摄影展》的摄影展和报告会在北京师范大学、清华大学、北京大学等首都高校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西北师范大学中文系学生尚立富五年来拍摄的130幅反映西部教育现状的照片,和每一幅照片后面的动人故事,吸引着无数同龄人的眼光。几个月来,尚立富的电子信箱里不断收到主题为“我要报名参加考察团”、“请给我介绍一个需要资助的孩子”、“我能为西部教育做点什么”的邮件。北京广播学院国际传播学院的许小彦说自己听尚立富的报告时热血沸腾,但“为了确认我不是一时冲动,所以没在会场报名(参加义务支教团)。几天来,蓄积已久的感情全都爆发出来:西部占我国大部分疆域,在这里能清晰地感受到我国尚存的积贫积弱。一部分人的富裕和安康不是真正的国泰民安,到最需要我的地方去,我坚信在西部能实现我人生的价值;像你说的,去上真正的大学,做一件我渴望了很久的事。” 

  带着看完《行走西部》后产生的诸多问题,记者在北京大学三角地找到了正在举办摄影展的尚立富。 

  行走在西部的热土上 

  记者:第一次骑自行车沿河西走廊考察农村教育时,你还是靖远师范学校二年级的学生。是什么促成你选择了“行走”的方式? 

  尚立富:我上师范后接触了陶行知先生“生活教育”、“终身教育”的大教育思想,特别认同他“教、学、做合一”、“读活书、活读书、读书活”的教育理念,一直想到社会这个大课堂中去学习书本上学不到的知识,于是就趁暑假社会实践的机会开始了边走边看、边思考边记录的河西走廊之行。 

  记者:你是甘肃人,在《行走西部》中,你多次强调自己是农民的儿子,那么你对西部教育的现状应该是比较了解的,你在途中的所见所闻大约不会有太多的意外吧? 

  尚立富:不,不仅时时有意外,还经常感到震惊!我的家乡在甘肃景泰县城附近,是灌区,自然条件还不算太差。当我行走在西部荒凉的大地上,翻不完的大山、一望无际的戈壁滩、看了想让人流泪的黄土高原,靠雪水雨水解决生活用水的山村小学、教了17年书却只能在账本上一笔笔记录自己该得的17000元工资的代课老师、没有电灯的窑洞教室里孩子们趴在破桌子上吃力地看书写字的姿态、一个人教4个年级28个学生的老师在两个复式课堂之间奔波的身影……都让我这个西部长大的人心里发堵、眼睛发涩。恶劣的自然条件不是一天就可以改变的,贫困地区的农村教育该怎么发展,的确是一个沉重的话题。 

  记者:你靠两条腿、一辆自行车,跑遍了20多个省,行程4万多公里,从几十万字的考察笔记中整理出《苦乐之旅》和《行走西部》两本书,得到许多研究西部农村教育的学者的肯定,你希望你的书带给读者什么呢? 

  尚立富:作为一个西部的学子,一个思想尚未成熟的年轻人,我知道自己没有丰厚的文化底蕴和系统的理论知识,文字显得那么苍白。我有的只是一腔热血,但是仅凭自己一腔热血是不够的,只有唤起更多的人去关注西部的一切。在行走西部的过程中,我有太多的感慨,我想让更多的人了解西部农村和农村教育。第一本《苦乐之旅》主要是行走途中我的思考,是倾诉。《行走西部》则更多是呈现,其中“声音卷”记录了西部一些基层学校老师、家长、学生的心声,让生活在同一片蓝天下的都市的人倾听一下远方的声音;“足音卷”是我行走的过程中,对西部的农村、历史和环境的描写。 

  我所记录下来的是我听到的发自他们心中真正的声音,而这也是我要整理成书的目的。在这里我只是一个目击者,一个教育个案材料的提供者,希望我的读者能理解我写作的心情,理解我文字的粗糙和思想的浅薄。同时我希望我的读者能通过这本书,了解西部,了解西部农村教育现状,尽自己所能去改变她、帮助她、支持她…… 

  对农村教育的思考 

  记者:作为一个师范大学的学生,你对农村教育的思考是你的书中最有价值的部分。你认为目前不少西部农村的教育仍然停留在传统的教孩子识字的层面上,或者陷入一味追求升学的恶性循环中,并没有真正发挥学校在农村的作用。教育应该如何为西部农村服务呢? 

  尚立富:农村教育应该是活的教育。可现在农村学校在办学方向、培养目标和教学内容上基本沿袭了“升学教育”的,小学升初中,初中为了升高中,上高中就为了升大学。可真正能从小学念到大学的有多少人?留下来建设自己家乡的是那些考上大学的人吗?事实证明是一大部分没有继续上学的人。但学生在学校所学的书本知识与实际相脱节,学过的知识用不上,生产劳动中所需要的知识没学多少,走上社会后没有生产、生活能力,这就挫伤了农民送子女入学的积极性,甚至产生了“读书无用”的现象。只有将农村的学校办成全村人的学校,孩子在这里不仅能学到科学文化知识,还能掌握一些真正实用的技术,让他们利用自己的文化和技术更好地为本地的生产和建设服务,使他们的劳动不再是高付出低回报而具有一定的科技含量,农民也从这里得到最到先进耕作技术,从而使他们能有收入保障孩子顺利完成学业,才能达到教育发展农村的目的。 

  记者:在你看来,西部农村教育有哪些亟待解决的问题? 

  尚立富: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很多。比如外出打工潮对农村教育的影响,四川有些村镇,70%青壮年劳力到外地去打工,他们的子女放在家里由老人照管,根本谈不上什么家庭教育,使他们与城市的孩子形成了极大的反差,这种“先天不足”的劣势靠降低一两个分数段的办法是难以弥补的。再比如环境教育,在环境好坏与人们生存生活直接相关的西部,我去过的好多学校,教学只停留在识字和看书上,几乎没有对孩子们进行过环境教育。还有就是教材问题。许多偏远山区的办学形式、课程设置以及教材内容脱离了当地群众生产生活的实际和乡情民情,教材甚至只有30%能被接受。 

  记者:在这些问题中,你认为最急需解决的是什么? 

  尚立富:是西部文化教育精神的构建。 

  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宁夏的西吉县,一所小学的办学条件和教育手段都很落后,破烂的校舍墙皮裂缝,窗户玻璃残缺不全,屋顶漏雨,室内光线暗淡,桌椅破烂不堪,设施简陋。偌大的校园一棵树也没有,校长说缺水,种的树成活率不太高,好容易活下来的又让羊给吃了。我不禁想,这么多老师和学生都养不活树,外面还敢种树吗?西部大开发,再造一个秀美山川,不更成了一个梦? 

  这所学校里还有一个奇怪的现象:在校园东北角的土堆里挖一个土坑就是厕所,中间是女生,两边一边是男老师,一边是男生。问校长为什么不建个厕所,他只有一句话“没钱”,问村支书也说“没钱”。但老乡们说这并不难:修个厕所用些土,再找几根椽子,在院墙的基础上,夯几道土墙就可以了。 

  这个乡的另一所小学也只有三栋砖木结构的校舍,但校园里的一排排松树和校长从山上挖来种在花园里的野花,成了校园里最亮丽的一道风景线。他还把土坯围成的围墙里面铲平,在上面用体育画面和热爱学习等字样,装饰得很有氛围,使人感到这儿很温馨。校长说他还打算利用劳动课的时间带学生去捡一些石条来彻底美化学校的环境。我被他的行动给震撼了,这也是千千万万所贫困学校之一,也没有足够的资金来进行现代化的雕塑,但他有创造的能力,让山区的校园具有山村的特点,不再一味去等靠上级部门的给予。这是我去过的偏僻乡村中给我感觉最好的学校,他们没有因为贫困而变得死气沉沉,而是使这儿真正成了一所快乐的农村天堂。 

  记者:你也写了很多坚守在岗位上的乡村教师。城里人可能不明白,有些西部农村老师连工资也拿不到,很穷很穷,他们怎么生活,怎样教学呢? 

  尚立富:让人感动的老师太多了,他们的生存状态是许多人想象不到的,他们的境界不由得令人肃然起敬。 

  甘肃会宁塬边乡的一个复式教学点,教学环境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艰苦,单薄、朴实的常登科老师却把课上得手舞足蹈的,好像这样的环境对他全然没有多大的影响。原来这座教室就是这位老师的家,他把学校搬到自己家里,家就是学校,常老师当了近二十年民办教师,现在刚转正,家庭负担常常使他晚上愁得睡不着觉。但他热爱自己的事业,只要白天踏上讲台,他就什么都不想了,只想把书教好。他不希望有一个孩子辍学,开学收不到学费,他总是先用自己的工资给学生先垫上。他还打算再借点钱,给学生盖一个好一点的教室,那个房子太小,光线又不好,如果条件允许,他还想再给学生弄一些活动设施,目前这儿什么都没有,学生的娱乐完全是人推人,人压人。城里孩子玩过时的积木和碰碰车他们想都不敢想。他家里只有一台录音机,平时给学生放一些音乐,这也算是音乐课,即便是这样对他们来说也是最高兴的时光。 

  位于三江源头的青海治多县有一所帐篷小学,没有电,没有煤,取暖全部靠全体师生从山上捡来的牛粪,老师的宿舍里一半堆的都是牛粪。冬天学生们来上课之前每个人一块石头在炉子上烧热,上课时揣在怀里,手脚实在冻得不行了,就取出来暖一暖。他们吃的是没有经过处理的河水,喝的是不到70度的开水,吃饭非得高压锅不可,而且特别缺新鲜蔬菜,一位老师拿出他平时舍不得吃的干菜,就是用萝卜、花菜、茄子切成条,晒干了备用着吃,这是他从两千里远的西宁家里带来的。那里信息闭塞,老师们根本得不到任何报纸,以前学校里国家义教工程配给的图书已经看了一遍又一遍,惟一能与外界联系的只有一台小收音机。他们笑着说生活苦倒无所谓,关键是他们的内心世界特别寂寞,除了这四个老师,没有别的人能说说话。心里特别孤单时,就一直听收音机,直到所有的台都发出“哧哧”的声音时才罢休。 

  同龄人的共鸣 

  记者:你在很多所高校举办了报告会,在和同龄人的对话中,你有什么感触? 

  尚立富:最大的感触是很多同学从高中升入大学,目的仿佛只是为了毕业后找个好工作,对自己和家人有个交待,很少在更大的的空间里思考应该把自己锻造成什么样的人,将来能为国家、为社会做点什么。我明年就大学毕业了,原来觉得自己在学校学了不少知识,走出来才发现生活的课堂这么大,自己不知道的东西还有这么多。对我来说,这几年的行走过程,是一个不断打磨自身浮躁心气的过程,一个不断追求真实自我的过程,一个不断将“小我”向“大我”提升的过程。我一直奉行陶行知先生的一句话:“为一大事来,做一大事去”,人必须为自己的人生负责。尽管我也遇到了一些怀疑和嘲讽,但同龄人的理解和支持还是让我感到非常欣慰。 

  记者:你的摄影展和实地考察的见闻,把象牙塔里的同龄人的视线引到西部最偏远的窑洞小学、帐篷小学和寺院学校,他们有共鸣吗?是不是也鼓动了不少同行者? 

  尚立富:我们正在组建百人义务支教团,利用寒暑假到西部农村去社会实践,给那里的学校一些实实在在的帮助。现在报名的人非常多,象牙塔里的大学生并不远离社会,他们也想有所作为、回报社会。看看他们的信就知道了: 

  “我来自宁夏,对西部的教育可以说是知道得很详细。教育资源匮乏,人民贫困,环境太差……太多的我们现阶段无法改变的事实让我们坐立不安。” 

  “我是北京理工大学自动控制系2001级一班的一名学生,刚才刚听了您做的有关西部农村教育的报告,眼里一直噙着泪,之后到中教2层看您拍的那些照片,终于面对着那些孩子们哭了。您说要组个志愿者队伍,我很想参加。只是想做,想做一些我能做的事,相信我的爱心、热情、耐心和毅力。所以,请让我出一分力。” 

  ……英国诗人勃朗宁有一首诗《皮帕走过了》,讲述一个纯朴的年轻磨房女工的故事。当她唱着歌走过村庄时,虽然她的卑微不能使她留下任何永久性的足迹,然而,她的歌声却涌进了人们的心田。所有听到歌声的人们,都为一种美和希望所鼓舞,虽然她本人并没意识到这一点。尚立富所做事情对改善中国农村教育也许只是杯水车薪,然而他的行动却足够点燃人们心中的希望和勇气。 

  相关链接: 

  尚立富,出生于甘肃景泰的一个普通农家,先后就读于甘肃省靖远师范学校和西北师范大学。1998年-2003年先后4次以骑自行车、徒步等方式考察东南沿海和西部农村教育,行程4万多公里,走访了20多个省区,沿途记下了近百万字的考察日记,拍摄了5000余幅纪实照片,并于2003年在甘肃、北京等地举办了《情系西部———尚立富西部农村教育考察纪实摄影展》。著有《苦乐之旅》、《行走西部》,表达了一个当代大学生对西部农村教育在现实背景下的困境和出路的思考。 

  《中国教育报》2003年11月20日第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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